3. 清理车库并为下雪天做好准备
4. 吃午饭
5、去公司
他习惯在笔记本上记下编号排列,尽管需要记住的东西越来越少。他不知道这是否真的提高了效率,或者只是为了让生活看起来更加充实和有序。今天早上,他脑子里不断浮现出女儿的电子邮件。他想今天必须给她回信,至少让她知道他已经看过邮件了,不用再担心了。
小敏很少给他写邮件。她喜欢用手机发短信。这是最简单的方法。如果她认为有更重要的事情,她会给他打电话。在她去纽约上大学之前,他们达成了一项协议:每周通一次电话,每月至少见面一次。除了节假日和每月的聚会,他几乎总是开车去纽约看她。后来,她有了男朋友,有了工作,朋友也越来越多……两人每月见面的约定在不知不觉中被打破了,只剩下每周打一次电话的习惯。但她几乎从不发电子邮件。两天前,当他打开邮箱看到她的邮件时,他有一种预感:这要么是意外,要么是不幸的事。
该电子邮件是用英文写的:
亲爱的爸爸:
很抱歉今年我不能和你们一起过感恩节,但我和一些朋友约好了,我们会一起在纽约过感恩节。我希望感恩节过后工作会少一些,家务活也会少一些。也许你过年后可以过来吗?但我们先不要这么早做出决定。不管怎样,我希望我们能尽快见面。
如你所知,蒂姆和我订婚了。时间过得真快!亲爱的爸爸,您能相信您的女儿即将年满三十岁吗?当然,你会强调你才二十八岁半。你总说,在你心里,我还是个小女孩,但事实本身就令人震惊。但是,你知道,我很享受我的成年生活。感谢您在我成长的岁月里给予我的所有支持。上次你问过结婚的事。不不,你女儿不想这么早结婚。在这一点上,我和蒂姆的意见非常一致,我们在很多事情上都互相理解。我们对彼此都非常认真。蒂姆是我见过的最善解人意的人,我相信你会同意我的观点。
我要告诉你的事情是难以言喻的。亲爱的爸爸,其实这几年我一直想告诉你。当我明白了什么是爱情,生命中互相扶持、陪伴的关系是多么珍贵,当我明白这种东西对于我们每个人来说是多么重要的时候,我为自己过去的任性感到羞愧。但我没有勇气告诉你。昨天,我告诉蒂姆这件事,我需要他的建议。他鼓励我给你写这封信,告诉你那件令人遗憾的事情的真相。
爸爸,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吗?我告诉你,我们吵架后,徐宁阿姨把我妈妈的照片撕成了碎片。但是,爸爸,她没有撕掉它。我给你们看的我妈妈的照片碎片是我自己撕下来的。当时我只有十二岁。我太依赖你,太爱你。我害怕徐宁阿姨会把你从我身边夺走。我无法想象失去你对我的爱和深切的关心。是的,我一直威胁你说我要回北京去找我妈妈,但这根本不是我的主意。我从五岁起就和你住在一起。我对母亲没有那么深的感情,我无法想象再次回去和她一起生活。现在想来,徐宁阿姨并没有冒犯我,我也没有别的理由去恨她。我只是不想让你忽视我。我看得出来你有多喜欢她,不然你也不会让她搬来和我们一起住,尽管我不高兴。爸爸,我五岁时您就带我来到美国,我们相依为命。我一直觉得,生活是我们两个人的生活,家是我们两个人的家!
你选择相信我,她就离开了我们的家……爸爸,但我欺骗了你!请原谅我十二岁的幼稚、自私和嫉妒。我一想起来就难以释怀,为此我曾多次落泪。我选择告诉蒂姆,是因为我不想带着这样的坦白走进婚姻。他鼓励我告诉你,他希望我对爱我的天父诚实,无论我多么羞愧。爸爸,我可以自豪地告诉你,蒂姆是一个高尚的人。
爸爸,我折磨了你,也折磨了我自己。我请求你的原谅。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也能有机会向徐阿姨表达我的愧疚,祈求她的原谅。
爸爸,如果你愿意,为什么不去德克萨斯州过感恩节呢?那里应该还有很多老朋友吧?你可以去拜访他们。南方的冬天真温暖啊!我现在很想念休斯顿,毕竟我从五岁到十四岁在那里住了十年。也许我很快就会带蒂姆去休斯顿旅行,他很想看看我长大的地方。爸爸,去南方吧!现在公司不需要你了,理查德已经可以帮你搞定一切了。
很多次的亲吻,很多次的拥抱。
爱你敏
这根本不是他所期望的电子邮件。这……太出乎意料了!电子邮件仍然在他面前打开。几分钟后,电脑屏幕暗了下来,他再次点击按钮将其点亮。他震惊、困惑,陷入了记忆的迷雾之中。他不停地用手指紧紧按着额头,就像一个突然生病的人一样。
他坐在那里写回信。他觉得自己不能写得太简短,却又想不出情感足以安慰她的话语。他不得不再读一遍她的信,一种因往事突然涌入而带来的时空错乱和眩晕感完全笼罩了他。在电脑前坐了半个多小时,他写下了一封半长但不短的信。在第一段中,他告诉女儿他收到了她的电子邮件,他称赞蒂姆,说他是多么值得信赖,他多么高兴将女儿托付给这样一个正直诚实的人。在第二段中,他说他对那件事有模糊的印象。既然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他们就不必再为此痛苦和愧疚了。最好的办法就是忘记,但他仍然很感激她告诉他,她是一个勇敢的孩子。在第三段中,他说他会考虑她的建议,也许有一天会去温暖的南方。他希望感恩节后尽快见到她。她应该明白,对于他来说,这是最幸福的事情。事物。
发完邮件后,他立即关上电脑,起身往车库走去,似乎急于把它抛到脑后。早上他必须整理车库。冬天之前,汽车停在外面的车道上。
天气仍然晴朗干燥,没有下雪的迹象。车库门太久没有打开,门吱呀一声关上,灯上立刻布满了灰尘。街对面,对面房子勤快的男主人正拿着吹风机,吹着草坪上的树叶。树叶在空中飞扬,灰尘也在空中飞扬。
车库看上去一片狼藉。地板上堆放着很多拆开的纸箱——除了食物,他几乎所有东西都是在网上买的。车库门附近有一个沉重的高尔夫球杆,里面插着七八根球杆。一袋袋的球被扔在旁边的地上。白色的袋子、枪管和球杆都沾满了灰尘。高尔夫球包的后面,排列着几桶不知名年份留下的油漆,地上还扔着各种画画用的画笔。他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长方形纸板箱。他蹲下来,仔细观察盒子上的图案,才发现里面装的是一棵人造圣诞树。圣诞树的大盒子旁边是几个鞋盒大小的纸盒。盒子用白色纸胶带密封。胶带上贴着小敏用潦草的英文写下的标签:圣诞树挂件、圣诞泡泡、雪花图案投影仪……当然,圣诞节小敏不再在家了。与蒂姆的关系稳定后,她在蒂姆家度过了圣诞节和新年,感恩节是她留给他的唯一假期。往年的感恩节,要么她回家,要么他去纽约找她。当她在信中写下约好和朋友一起过感恩节时,他明白她是在委婉地告诉他,不需要去纽约见她。
另一面墙上堆放着他的“农具”:锄头、耙子、铲子、短柄铲子、长柄铲子、各种园艺剪刀、浇灌草坪的自动旋转喷头和手动喷头、盘卷的草。那些像蛇一样的水管……都是他春夏收拾花园时用的。还有一辆深绿色的手推车,手推车后面靠墙立着一个折叠梯。折叠梯旁边,三个同样大小的透明塑料盒子堆成一堆,里面装着小敏的旧鞋:平底软底可折叠的船形鞋、高跟舞蹈鞋、网球鞋、慢跑鞋、翻盖鞋。人字拖和草底。凉鞋、棕色羊皮靴、毛领短靴……他一直想把它们送到“救世军”的捐赠中心,但几年来一直没有行动。转过街角,车库通往客厅的小门左边,并排停着两辆自行车,一辆黑色,一辆天蓝色。在温暖的月份里,沿着民兵步道骑自行车是他们俩最喜欢的周末活动。他们从贝尔福德小镇出发,穿过列克星敦,一直到达剑桥。他坐黑色车,她坐天蓝色车。那是在她上大学之前。
这些长年累月积累的杂物被杂乱地堆放在长期封闭的空间里。一切都依附于旧时光。这一幕很像人类的记忆:一堆彼此没有联系的时间遗留下来的东西。但东西却混杂在一起,随意地堆放在某个地方。黑暗的仓库里人满为患,寂静无声,潮湿,尘土飞扬……他决定先用裁纸刀把箱子打开,压进纸板里,然后再把堆放的东西搬走。左边的墙到右边。 ,整理压缩这些东西占用的空间,并预留停车空间。车库没有暖气,很冷,散发着陈旧和灰尘的味道,但幸运的是还有阳光照进来。
昨晚,他躺在床上睡不着,试图梳理自己到美国后的生活线索:曾经住在哪里,每个地方、每个时间都发生过什么……他发现那里有有些事情他是完全明白的。我不记得了,有些时间和地点被他搞糊涂了。例如,1997 年至 1998 年间,他搬到了德克萨斯州舒格兰,还是仍然住在凯蒂?客厅里房东留下的那间放着旧橡木色钢琴的房子是他带女儿来美国后租的第三个或第四个地方吗?那短短的时间里,他和徐宁在她住的三楼公寓的窗户里看着远处的湖水。冬天,湖边长满了泛黄的小草和干枯的芦苇,湖面上仿佛挂着一朵永恒的云。轻柔的雾气……那是2003年底还是2004年初,圣诞节和新年假期之前还是之后的冬天景象?小敏逃跑时,是住在女友泰勒家还是凯西家? ……他被这些细节所纠缠,想不清楚,无处可寻。连接时间的困难和某些细节的丢失可能并不重要。但当关于它的记忆陷入黑暗和遗忘的深渊时,他生命中的某个时期似乎面临着永远消失、不复存在的危险。这让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极度焦虑和折磨。现在,折磨轻了许多,仿佛黑暗中的尖锐感觉,会在白天的光亮中溶解消散。
他带小敏来美国时,他三十六岁,小敏五岁。他的前妻没有来。那时她已经是一所小学的副校长了。她确信,五年之内,她就能成为这所学校的校长。她选择了离婚。这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痛苦,因为他们之间早就不和了。她兼具小官僚和严厉老师的双重气质,让家里充满了粗俗、古板的气氛。有时候,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人会阴差阳错地走进婚姻,然后在婚姻中越走越远,直到最后很难理解他们当初为什么会相爱。但他们可能从未坠入爱河。在那个清教徒时代,很难区分什么是爱,什么只是对一个可以合法接触和占有的女人的渴望。离婚手续办完后,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首先住在休斯敦。在最初的三四年里,他们每年搬一次公寓,因为公寓只给新租户带来很大的租金折扣。刚开始的生活并不稳定,更谈不上富裕。租用的公司公寓并没有提供太多的家具。他们的住所只有一些必备的简单家具:床、双人沙发、餐桌、学生用的小写字台。随后,他从不同公寓的回收点捡到了一张边椅、一张小边桌和一面完好无损的木框全身镜。他捡起来带回家,清洗干净,并告诉小敏,这是从别人家买的二手货。他不能说是他接的,因为他担心她的自尊心受到伤害。当时,他在一家华人开的小贸易公司工作,月薪只有两千美元,房租占了三分之一。而且,还要有一辆车,他还要给女儿买一些基本的装备。医疗保险,工作之余正在学习付费IT课程……生活什么时候开始稳定下来?他以为是在他加入那家生产医疗器械的美国公司之后。他的工资比以前的工作翻了一番,他们离开了公寓区,搬到了凯蒂区。在那里舒适地生活了两三年后,他在舒格兰买了自己的房子。他还记得带小敏搬进新房的那一天。当她看到他给她买的那张带纱幔的圆顶木床(她一直想要的公主床)时,她不禁跳了起来。吻他。他把所有的旧家具都送掉了,房子和里面的一切都是崭新的、精致的。他告诉小敏,她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拆下来的纸板已经堆放在右边的角落里。高尔夫球具、圣诞树和灯光也移到了右侧。他找了一块抹布,坐在一张矮塑料凳上,开始擦自行车上的灰尘。他很累,出汗,有点喘不过气来。他比以前胖了一些,尤其是肚子,肥嘟嘟的,松松垮垮的。他很容易累,稍微用力站起来膝盖就会疼……他发现对面的吹风机变得安静了,顾家的男人也不见了踪影。与十多天前绚烂的景色相比,现在的街景单调而荒凉。这么短的时间内,所有的火叶都枯萎了,掉落了。屋后的树林曾经看起来像一幅由金色、橙色和红色颜料流动堆叠而成的巨大油画。现在只剩下一堆暗淡的灰褐色线条。光秃秃的树枝时而寂静如凝固,时而因风而剧烈颤抖。
在遇到徐宁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肖敏都是他生命中唯一重要的人。她是他的女儿,是他的小女友,更是他家的女主人。到美国后,热心人给他介绍女朋友,但他拒绝了。他心里暗下决心,不会在小敏小的时候给她找继母,免得她有受到伤害的危险。徐宁不是经别人介绍,是在一个朋友家里认识的。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穿着牛仔裤和白衬衫,袖口卷到肘部上方,头发烫成短卷。她活泼好动,爱笑,动作利落,有一种阳刚的气质。她是一名护士。这是一场午宴,每人都要带一道菜到主人家吃饭。他带来的菜是从餐厅打包的。她直言不讳地称他懒惰、不真诚。过了一会儿,她对他说:“你不尝尝我做的这道菜吗?小鱼干和豆干,很好吃,台湾菜。”于是他就吃了她做的菜,真的很好吃。 。
他以为,和徐宁在一起之后,他才明白什么是男女之爱。他指的是精神和肉体意义上的爱。她有一种惊人的热情,从她的眼睛、头发、皮肤中散发出来,就像一股强大的力量,很难不被她感染。她把自己的热情传递给了他,这个迟钝、僵硬、被冰冻了太久的男人。他们很快就建立了密切的关系。那时候,只要她不上班,他就会白天去她住的地方找她。就算下午公司有会议,他陪了她半个小时也得离开。
她住在一栋三层公寓的顶楼。他记得公寓里的门、床、窗帘和每一件家具。每一次,从踏进她房间的那一刻起,他就仿佛摆脱了沉重的身体,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柔软的、感性的人。他有她公寓的钥匙,如果他提前离开而她没有回来,他就会在那里等她。他从来不知道等待可以是一件如此美好的事情。从她客厅的落地窗可以看到湖泊。湖虽小,但与休斯敦那些高档住宅区开凿的人工湖不同,它有一种自然、狂野的美。如果有一天下午时间充裕,他们就会坐在沙发上喝茶聊天。有时,湖面上的雾气中突然冲出一只鸟儿,像一条灰白色的线一样直直地抛向天空,或者像一条弧线一样被拉向远方,然后消失在蔚蓝的天空中。那大概是他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恋爱了。他们只能白天见面,晚上他需要在家陪小敏。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被束缚的烦恼。
那段快乐的时光是短暂的。他认为自己后来犯的一个巨大错误就是仓促地让徐宁搬来和他们一起住,认为花时间在一起有助于培养她和肖敏的关系。在徐宁搬到这里之前,她和肖敏见过几次面。小敏一直表现出青少年的冷漠,不容易讨好,但并没有明显的不尊重。而徐宁也确实一直在努力争取她的青睐。她在小敏面前变得不自在、胆怯。每次见面,她都会给小敏带礼物,但小敏只是客客气气地道谢,从来没有亲自拆过这些礼物,也没有再提过。给他印象最深的是那年圣诞节,他们三个一起吃晚饭。徐宁送给小敏一份圣诞礼物,小敏接过并放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徐宁笑着问她要不要打开,小敏说她不喜欢在别人面前打开礼物。但她立即打开了他送给她的礼物。当天晚些时候,他送徐宁回来,肖敏正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他发现椅子上的礼品盒不见了。他问她是否看到徐宁送她的礼物,是否喜欢。据他所知,这是一条昂贵的围巾。小敏冷冷地说道:“一条围巾,老太婆戴的,我打算送回给我妈妈。”过了一会儿,她说道:“告诉她,以后你不需要再送我礼物了,不然……我根本不喜欢那些不值钱的东西,或者这种老掉牙的东西。”女儿的尖锐让他吃惊,但他并没有说什么,因为他认为如果他反对,只会激起她对徐宁更大的敌意。事实上,几次见面之后,他们的关系并没有多大改善,他也很无奈。但他天真地相信,只要徐宁搬到了这里,肖敏就会慢慢地接受她,适应家里多了一个人,他甚至想象着,肖敏会慢慢爱上她。 ,认为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
那封信勾起了这段记忆,那么生动、清晰、痛苦。当两个从未经历过生活折磨的年轻人带着有些恼人的乐观说出“真相”时,似乎突然在他疲惫却平静的生活中撕开了一个洞,这个洞可能无法愈合。开场……已经接近下午一点了。他把整理好的园艺工具放进自己留下的空纸箱里,并用胶带封好。今年冬天他就不再需要它们了,直到明年四月之后,直到正如民歌所唱的“四月雨带来五月花”。
如果他不去公司,他经常在镇上的 Bread 吃午餐。这里的食物简单但新鲜,而且他们不像餐馆那样有明确的午餐关门时间。他点了一份烤牛肉三明治和一小碗清汤。饭菜里有一个苹果,但他每次都把它带回家。他的牙齿想要咬住整个苹果是相当困难的。
午饭后,他点了一杯咖啡。天空变得阴沉起来,天空中积满了暗灰色的云彩。两辆黄色除雪车沿着街道行驶。他们可能已经准备好迎接晚上即将到来的雪了。
过道的另一端,靠近前排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位中国女士。她看上去三四十岁左右,身材苗条。她穿着一件米色高领毛衣,旁边的椅子上搭着一件羽绒服。椅子的靠背。他面前的两张桌子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美国男人,和他一样喝着餐后咖啡。男人正对着他坐着,可以看到他的目光时不时的扫向对面的女人。男人终于起身,走到女人桌前,恭敬地站着,询问是否可以和她聊聊。他没有听到女人的回答,却看到男人坐在她对面。他看上去有些狼狈,脸色激动得通红,完全不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他的声音像许多美国男人一样响亮而有力,他听到他开始谈论天气,说晚上会下一场大雪,并提到他住在这个小镇上。但他却听不清背对着他的女人的回答。过了一会儿,就见男人尴尬地笑了笑,说对不起,并声称没有看到她戴着结婚戒指。他由此猜测,这个女人刚刚告诉他,她已经结婚了。但男人并没有离开。他脸红了,希望她能让他请她喝杯咖啡。他只是想聊天。然后,他高兴地站起来,走到柜台去买咖啡。
有点好笑,有点尴尬,有点悲伤,这种男女之间持续不断、永无休止的追逐游戏。窗外,一辆汽车在灰色的路面上悄无声息地快速驶过,就像一群钢鱼。店里的碎冰机发出巨大的噪音,就像一群蜜蜂飞来飞去。男追求者端着两杯咖啡回来,仿佛捧着他的两座战利品。他兴奋地坐下来面对一个女人,她并没有仅仅出于礼貌而拒绝他。
他想,自己和徐宁在一起的时候,她和眼前这个女人年纪差不多,而且也有这瘦弱的身材。他时常惊讶,她那纤细的身体,竟然蕴藏着如此多的热情能量。她说不上特别漂亮,但在他眼里,她身体的每一处都是精致的。他知道她已经找到了别人。他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但他嫉妒那个男人,相信他比自己幸福。像她这样的伴侣,永远会与你粘在一起、纠缠在一起,让你的生活变得温暖、充满生机……可惜,当他们相遇时,他们面对的不仅仅是两个人的幸福。
他突然放弃了去公司的想法,猜测公司里的人不想见他。今晚下雪了,也许大家都开始离开了。趁着天还亮,他想去附近的湖边散步。
他抓起鲜红的苹果,塞进了外套口袋里。当他经过那两个人时,他心里想:他们会注意到他吗?他会意识到他是他们追逐游戏的唯一目击者吗?但他知道他们甚至不会看他一眼。有时候,年老的尴尬并不在于变老本身,而在于你心灵的变化跟不上身体的衰退。在心灵的镜子里,你还是一个衣冠楚楚的年轻人,但在别人眼里,你已经是一个颓废的老人了。
他开车十分钟就到了湖边。眼前是冬天的景象:腐烂的草,枯死的树枝,腐烂破碎的树叶,光秃秃的小路似乎结冰了,银色的湖面被狂风吹得皱巴巴的。只有到了冬天,这里的湖水才会显得开阔、清澈。春季和夏季,湖面完全被浮萍和藻类覆盖,秋季则布满落叶。风虽然不大,但是却冷得刺骨。一群灰棕色的加拿大鹅正在湖里游泳。它们看上去就像一群又肥又笨的大野鸭。下雪的时候,它们是留在湖边,还是找个地方避难?最冷的时候,他们会挤在一起取暖吗?生活对他们来说很艰难,但他们并不孤单。
回想起来,徐宁搬到这里后的那段日子就像一场灰暗的梦,充满了混乱和挣扎。饭桌上的尖酸刻薄、挖苦、沉默、委屈、怀疑、羞辱……两人小心翼翼,不让孩子受到伤害。但这种谨慎,却被肖敏视为他和徐宁“同谋”的证据。徐宁原本看上去就是一个开朗的大孩子,但是在眼前真正的孩子面前,她开朗的光芒暗淡了。如果小敏不吃她做的晚饭,开始打开冰箱寻找冷冻餐盒,她只会强颜欢笑。有时小敏假装没听见她的话,不理睬她的好意,但她只是无奈而嘲讽地看着他。曾经让他喜欢她的天真轻狂和肆意勇敢,现在却变成了他所害怕的:他害怕她不够宽容,害怕她没有很好地隐藏自己的不开心,害怕她直白的表达会引起性唤起。一场争执。她说话或笑的声音再大一点,他都会害怕,生怕声音从他们的卧室传到另一个房间……
起初,他们互相安慰、鼓励,但渐渐地,他们都厌倦了。阴郁、压抑、怨恨的气氛弥漫在家里的每一个角落,浇灭了每一个快乐的念头。小敏卧室的灯经常整夜亮着,她似乎一直在用灯光和深夜醒来的事实来警告他们。徐宁也变了,变得暴躁易怒。她不能在小敏面前生气,却开始向他发泄强烈的不满。她觉得他太溺爱女儿,不考虑她的委屈。但既然如此,他能做什么呢?她很愤怒,也很绝望。也许她体内的强烈能量即使不是快乐,也会转化为愤怒。
他们一起生活了三个多月后,有一天,小敏失踪了。晚上十一点她还没回家,手机也关机了。他报了警。整个晚上,他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待电话。徐宁说她可以代替他,让他上楼睡一会儿。他几乎是愤怒地拒绝了她。他想,如果小敏打电话回家,她绝对不想立刻听到徐宁的声音。第二天中午,一个女人打电话给他,说她是泰勒(或凯西)的母亲,并告诉他昨晚小敏在她家和她的女儿一起睡。她连连道歉,并表示昨天确实问过小敏,但小敏却表示,她已通知父亲,要到朋友家过夜。当他听到这个消息时,他抓起车钥匙离开了家。他一边开车一边哭。原本,他以为自己失去了女儿。他痛苦地意识到一个人的介入如何改变了这个家庭以及他和女儿之间密不可分的关系。
随后,徐宁表示可以搬出去,但被他劝阻。就这样,她又留了下来,直到一个月后又发生了一件事,就是肖敏在邮件中提到的那件事。
当晚回到家,徐宁去上夜班,肖敏的门关着。他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小敏打开门,看到他突然哭了。他抱着她,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只是哭了。他让她坐到床上,连声说:好吧好吧,冷静点。后来她哽咽地说,她和那个女人吵架了,那个女人疯狂地撕毁了她母亲的照片。当小敏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小堆照片碎片时,他突然有些困惑了。他不敢看女儿手中的那一堆彩色碎片,也不敢去思考它们意味着什么。当他只有五岁的时候,当他将她带离母亲时,他确定自己不会让她遭受任何不公正……突然,徐宁成为了一个恶毒的继母,他邪恶地伤害了一个弱者而毫无防备的女儿。化身。他很生气,疯狂地称为Xu Ning的手机。很长一段时间后,她终于回答并降低了声音,问他是否疯了。她说她一直很忙,突然在手机上看到了20多个未接来电。她的举止就像什么都没发生的那样,这使他认为她更加恶毒和策划。他开始无法控制地诅咒她,因为他以前从未诅咒过任何人。她试图说些什么,但他不允许她争论。最后,她冷冷地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如果你有话要说,那就回去告诉我。” “别假装……”他大喊。但是她挂了电话。然后,他回到小敏的房间。他紧紧地拥抱了她,她用恐惧的眼睛看着他 - 一个完全信任他的孩子的眼睛。
他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徐宁回来时,他有些平静下来,觉得他可以和她谈论事件。她似乎比他更加平静,如此平静,几乎是轻蔑的。
她说:“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对她做了什么残酷的事情,我假装是什么?”
当他结束时,她的平静突然像镜子一样碎了,她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你要她现在起床,你要她过来亲自和我说话。”
她的声音在颤抖,她看上去很恐怖,好像她正要急于找到小钟。他抓住了她。她疯狂地抓住了他的手。他认为有时候她是如此丑陋。
他说:“我永远不会让你再次激怒她。”
后来,她放弃了试图从他身上脱颖而出,变得安静。她再次坐在椅子上,一个令人痛苦的表情突然越过了她的脸,扭曲了它。
“骗子!撒谎!如此小的孩子……”她说的每句话。
“你不允许她这么说。”他一定看上去很凶猛。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片刻,一个几乎微笑的弧线出现在她的嘴唇上。
“那么,这就是你昨晚所说的?我上班时像疯狂的动物一样大喊大叫?”
他什么也没说。他已经后悔昨天所说的话。他看到眼泪突然在她的眼睛里,嘴唇发抖,然后她的整个身体颤抖。但是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你选择相信她,不是吗?”她哭泣后问,声音嘶哑。
他没有回答。
“无需回答,无需说什么!”她站起来说,拿起一块纸巾擦去脸上的眼泪,好像她松了一口气:“我应该早点理解。我应该期望结果是这样的……”
第二天,她收拾东西,离开了,但他没有留下她。他想帮助她租房,并给她一些经济帮助,但她坦率地拒绝了。事实是,她不再接听他的电话或回复他的短信或电子邮件。很快,她改变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大概只是为了远离他。在他找不到她的时候,他遭受了摧残。他试图想到她的寒冷,卑鄙,她所做的可怕的事情,但这无济于事。他无法入睡,一遍又一遍地急切地滚动手机,在半夜起床打开邮箱并写信。他去了她工作的医院,在停车场等着,但是当她可能出现时逃脱了。他还呼唤到处认识她。朋友,只是听听别人的消息……慢慢地,他知道他必须接受这样一个事实,即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毫无意义的,并且没有可能解决他们之间的困境。 。
和平返回了房屋 - 它已经有很多年了。他和小敏有一个隐性的理解,没有人再提到那些痛苦的事情了。这个小世界这个房子就像是一个封闭的东西,上面有硬壳。它通过差距打开,然后在恐怖和痛苦中再次关闭。他认为他在世界上只剩下一个角色,他不得不集中精力和永远的角色 - 一个好父亲的角色。
他走到湖的围栏部分。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这里有一个腰部高的木制篱笆,就像那种用来围绕农场刺马的篱笆一样。它延伸了两到三百米,并没有警告中断。他沿着栅栏旁边的小路走,看到他面前的柔和的草坡。该湖在三个侧面被树林所包围,只有这个侧面面对开放的草坪,就像牧场景观一样。草是黄色的,但是它非常平坦,可以看出有人切了它。在那几年,他和小米喜欢在这个草坡上野蛮。最好的是春天。五月之后,阳光是如此温暖,鲜花和植物的香气充满了花朵。小米说:“外面吃同样的东西,味道好得多。”吃完饭后,她喜欢躺在毯子上读书,有时她看着这本书时睡着了。他站在她旁边,半个小时,一个小时...对他来说,这两三年是一个放松而快乐的时光,这完全放弃了其他想法。
他不认为心理学家说“忘记了选择性”。否则,他为什么不忘记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那个痛苦的事情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他的记忆中。正是那些快乐的事情,通常只有一个或两个非常清晰的镜头,其他部分是模糊的,例如柔软明亮的烟雾云,例如湖上的闪烁和细光。
棕色的森林尖端将天际线钩在远处。天空中有一个孤独的云,冬天是暮光之城时的冷灯。沉默。稍微略微宽泛的声音像烟雾在冬季湖上并不固执的烟雾,在森林中偷偷摸摸,叶子落下和干草 - 低端和无所不能的冬天。鹅降下,越过湖,在岸边的另一侧。然后,他们站在湖对面,站在风中,好像在忍受,喜欢冥想。他穿着单裤子,站在草地上太久了。他的腿麻木,眼睛很酸。他发现这是一件荒谬而可悲的事情:他要求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为他选择生活!十二岁的孩子的谎言几乎没有被欺骗……这可能是命运。它只需要谎言和一点损失。它消除了最初属于您的东西,并完全改变了您的生活。
他开车回家,发现路上已经有盐。厚晶体铺在地面上,例如冷冻的灰色绿雪。痛苦的事情不到两年后,他将小米带到了马萨诸塞州。他认为新英格兰的漫长冬天将非常困难,但后来发现这个地方知道如何应对严重的冬季和雪。在途中,他去了石油站加油。重新启动汽车,油表显示465英里的里程。如果他现在沿着90号高速公路行驶,开车离开马萨诸塞州,进入康涅狄格州,转向84号高速公路,向南开放了两百多英里,他可以到达纽约,这是拥挤而凌乱的城市。这是他最熟悉的驾驶路线。但是很快,对他来说生锈了。
五点钟之后,天空很黑。他打开房子里的灯。在睡觉前的时间里,他通常呆在楼下,但他习惯于打开楼上卧室的灯光。房子的其他部分,楼下有一个孤独的灯,从外面看上去有些怪异。他仍然坐在酒吧旁边的椅子上,打开计算机检查电子邮件。小米尚未回应。当然,他早上给她发送了电子邮件,这也是一封电子邮件,不需要回复。
它们实际上非常接近,超过200英里。但是他知道她离他越来越远。她不再需要他,所以他可以到达她的距离。那一年,所有申请小米的大学都在东海岸,但马萨诸塞州都没有被塞满。她解释说,她希望住在她熟悉的地方外面,适应一个奇怪的环境也是一个挑战。她还希望远离家乡,这样她就不会太依赖他。他对她的愿望表示了全力支持,但是私下来,就像一个被遗弃的老人一样,他感到难以言喻和痛苦。她离开后,他在那条路上来回走动:从波士顿到纽约,从纽约返回波士顿……虽然很难,但就像一个要去一个心爱的人的男人。 。
想到明天早上的雪,他上楼,发现了卧室储藏室的手套,帽子,围巾和一条秋天的裤子。大约十年前,他没有穿裤子。像大多数美国人一样,他在冬天穿着单裤子,因为在严重的寒冷中暴露的时间毕竟很短。但是近年来,他一直在不寒而栗。在减去十摄氏度的天气下,穿着单裤子几步,他的腿会颤抖。冬天很难开始。特别是在一月和二月最冷的季节,降雪变成了一种艰苦的工作。早上清理超过一个小时的过道和车道在下午被雪覆盖。晚上等待一次,因为如果晚上被冷冻,更难清洁。但是,晚上经常下雪,一夜之间的雪闭门甚至会埋在一楼的窗户...
他下楼,回到了沉默的大厅。他认为几年后,他会出售房屋并搬到公寓居住。他去参观了那种公寓,里面的大多数居民都是老年人 - 那些无法再清理雪的人,那些发现很多房间里有很多房间的房间的人都没有太多有意义的意义。在冬季,管理办公室将雇用工人扫雪。在温暖的季节,院子里的草和树木将整齐地修剪,花朵盛开,老年人出来在阳光下以舒缓的方式行走...很快,他将搬到这样的放置,整合这样的地方,然后整合到这样的地方。在人群中。在雪的夜晚,坐在温室里的房子里,坐着像静物一样的东西,看着玻璃窗外面的雪,独自一人。
雪的新闻和图片在朋友的圈子中分享:下午三点,纽约下雪; 4:30,康涅狄格州开始下雪。大约六点钟,罗希马的新港口和港口正在下雪。在这里,七点钟以后开始下雪。在昏暗的路灯中,积雪散落了。起初,它就像一颗白色的小碎片一样,但是很快它变成了大片,斜雪花。今年的降雪似乎来自南部,从纽约到北部,最后到达波士顿。他知道,在三天前,他三天前和她下雪了,多年来,他和她一起下雪了。
她的外表开始缓慢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如此清晰,就像在不同时间和不同地方的黑白照片的框架一样。那年一直是。他现在试图描绘她,将小皱纹贴在她的额头和眼角,并在黑发上混合了几条白发……他还记得她的声音,好像听到她的笑声,柔和的气氛。但是,当他沉浸在他们两者的甜美笑容中时,她的询问和哭泣突然崩溃了。同样,在那些温柔而安静的照片中,他突然看到她的眼睛充满了眼泪和颤抖。他突然意识到那天晚上,他对她的意思是非常意义。他真的判断他应该相信谁吗?他真的想听她的理由吗?他只是为他选择了方便的解决方案。他只是渴望摆脱这一困境,回到他的前世...
好像他感到很刺痛,他从干扶手椅上站起来。他凝视着各处照明的灯光和透明的灯光。他发现自己的生活就像他的生活本身:整洁而光明,似乎不乏任何东西,但没有温暖。
他感到饥饿,但还不想吃晚饭。苹果带回来吃午餐的苹果被放在桌子上,他将其切成四个花瓣。他站在客厅窗户前,在像雪一样的雪地上看到街道,屋顶和树木。当雪堆积得更厚,地球上的一切都被雪完全覆盖时,雪将使蓝光从雪中散发出来,而雪之夜将变成蓝色……无论是掉下还是向上跳跃,都不会出来。他在想他是否应该出去拍照,然后将其发送给像他们这样的朋友圈子,宣布他也在这里下雪。但是他仍然消除了这个想法。这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各地的人们为新的雪感到兴奋和兴奋,这只是漫长的冬天的开始。
2019 年 1 月 10 日
- 张华旺(Zhang )的小说集《北方》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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